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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麗宏

　　有什么事情比在周莊的小河里泛舟更富有詩意呢？小小的木船，在窄窄的河道中緩緩滑行，拱形的橋孔一個接一個從頭頂掠過。貞豐橋，富安橋，雙橋……古老的石橋，一座有一座的形狀，一座有一座的風(fēng)格，過一座橋，便換了一道風(fēng)景。站在橋上的行人低頭看河里的船，坐在船上的乘客抬頭看橋上的人，相看兩不厭，雙方的眼簾中都是動人的景象。

　　周莊的河道呈“井”字形，街道和樓宅被河分隔。然而河上有橋，石橋巧妙地將古鎮(zhèn)連綴為一體。據(jù)說，當(dāng)年的大戶人家，能將船劃進家門、大宅后院、還有泊船的池塘。這樣的景象，大概只有在威尼斯才能見到。一個外鄉(xiāng)人，來到周莊，印象最深的莫過于這里的水，以及一切和水連在一起的景物。

　　我到周莊，每一次都坐船游鎮(zhèn)，然而每一次留下的印象都不一樣。

　　第一次到周莊，正是仲春，那一天下著小雨，古鎮(zhèn)被飄動的雨霧籠罩著，石橋和屋脊都隱約出沒在飄忽的雨霧中，那天打著傘坐船游覽，看到的是一幅畫在宣紙上的水墨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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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好些年前去山里的時候，在一幢有趣的屋子里投過宿。

　　那是朋友的別墅，是一幢有點像山間小屋風(fēng)格的建筑，不過，屋子有個天窗。

　　天窗真好。一到夜里，從天花板上那個被切成正方形的窟窿里，看得見星星，看得見月亮，看得見流走的云。因為那房子的天窗鑲著一塊透明的玻璃，所以白天雖然有點兒晃眼，但晚上，卻能遮蔽雨露，暖烘烘地有一種在野外宿營的感覺。

　　一開春，我一個人在那屋子里住了三天左右。當(dāng)我被各種各樣的悲傷壓著、精神幾近崩潰、不再想活下去的時候，一個好心的朋友勸我來到了這里。

　　“在我的山間小屋里靜養(yǎng)一段時間吧！這會兒，一個人也沒有，安靜不說，院子里的辛夷花開了，漂亮極了�！碑�(dāng)我看到那株覆蓋了小屋半個屋頂、枝繁葉茂、開滿了白花的辛夷樹的時候，我長舒了一口氣，感到終于來到了一個能慰藉心靈的地方。

　　屋子里有一個小廚房，我在那里一個人做飯�；驈暮舆叢蓙硭郏龀舍u湯，或把八角金盤的嫩芽裹上面粉油炸，或涼拌不知道名字的綠葉子。白天聽小鳥叫，晚上眺望著天窗外面的天空進入夢鄉(xiāng)。

　　就這樣，到了第三天晚上——

　　那天夜里，恰好是滿月。從天窗里射進來的月光，分外明亮，我覺得自己就好像坐在海底上似的。

　　辛夷樹的影子，清晰地落到了鋪在天窗正下方的被子上。我還是頭一遭看到樹的影子這樣鮮明，簡直就如同工筆畫一樣地映了出來。當(dāng)有風(fēng)吹過的時候，即使是僅有幾朵花簌簌作響，被子上的影子也會搖晃起來。就連最遠的那個樹枝尖兒上的花骨朵兒的影子，也會靜靜搖晃起來。突然，影子中仿佛飄出了花朵們的笑聲。

　　“太美了……”我兩手撐在被子上，細細地瞅著影子。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，去摸影子的花。于是，發(fā)生了什么事呢？我僅僅是摸了一下那飽鼓鼓的花的影子，它就帶上了一點銀色。我吃了一驚，又去摸別的花的影子。結(jié)果，那些個影子也“嚓”地放出銀亮的光，就好像是花叢中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了起來。

　　我走火入魔地摸起新的影子來。落在被子上的影子，總共有三十個吧！我從一頭摸起，當(dāng)所有影子都染成銀色的時候，我的心中充滿了難以形容的感動。我如癡如醉地眺望了這些美麗無比的東西片刻，冷不防伸出手，試著去摘最小的一朵銀色的花。

　　于是，花的影子被我捏住了。

　　夾在我手指之間的影子，還是花的形狀。而且，依然是那種魅幻般的銀色。

　　“哇啊，媽媽，不得了！我抓住花的影子了！”我情不自禁地這樣喊了起來。

　　為什么這個時候，我又犯了兒時的毛病呢？我是最小的一個孩子，以前，不管是高興也好，嚇著了也好，必定要“哇啊，媽媽”地大喊大叫……當(dāng)我想起來媽媽三個月前去世了的時候，頭突然一陣昏沉，我閉上了眼睛。一股奇妙的悲傷涌了上來，我快要流淚了。啊啊，月亮在天窗上看著我，看著要哭出來的我在笑……這么一想，我睜開了眼睛，被子上花的影子，又回到毫無變化的灰色。我沐浴在天窗下的灰色影子里，像落網(wǎng)的小魚一樣，坐在那里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我把花的影子托在手上細細地看過之后，輕輕地裝到身上的口袋里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回到家里，我用一根細細的鏈子把花的影子串上，當(dāng)作護身符，掛到了脖子上。我怕一不小心把它放到了抽屜里，就那么消失了。

　　就這樣過去了幾天，我慢慢地恢復(fù)了健康，心情也好多了。周圍的人看到我這個樣子，都說虧得去了山里。

　　不過，無論如何，我也不認為我身體中洋溢出來的不可思議的朝氣，是因為去了山里三四天的緣故。

　　以前我早上一起來，就頭昏腦漲的，可自從脖子上掛上了花的影子以后，一看見從木板套窗的縫隙里透進來的陽光，就興奮起來了。遇到人，也會笑著打一聲招呼了。工作也順利起來了，靈感一個接著一個。吃飯也香，晚上也睡得好了。是的，所有的一切都好得不可思議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這樣有一天，我碰到了好久不見的那個山小屋的主人。

　　聊了一陣近況之后，我輕聲說：

　　“真想念那個有天窗的屋子！”想不到，朋友卻說出這樣讓人意外的話來：

　　“那個屋子啊，去年已經(jīng)壞掉了。”“怎么會……”見我一臉不解，朋友答道：

　　“傷痕累累啦！”“哎？是被白蟻蛀了嗎？”“是樹喲！那株辛夷樹！”接著，他告訴我：

　　“屋子緊挨著大樹，可真是不好��！每年落下一大堆葉子，把雨水管都堵死了，屋子破壞得很厲害。雖然經(jīng)常修理，可那葉子掉得也太嚇人了，細細一查，才知道那株樹生病了�！薄啊薄爱�(dāng)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爛了，樹干已經(jīng)成了坑坑洼洼的空洞了。這還不算，上次刮臺風(fēng)的時候，樹枝又咔嚓一聲折斷了，落到了屋頂上，把天窗徹底砸壞了！”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，憋住氣，只嘟囔了一句：

　　“果然……”還回來，還回來，那個聲音又在我耳邊復(fù)蘇了。而我這時清清楚楚地知道了，就因為我從一片花的影子里得到了樹的養(yǎng)分，重新站了起來，樹卻死了。

　　“我干了對不起它的事情啊……”我輕聲地自言自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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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好些年前去山里的時候，在一幢有趣的屋子里投過宿。

　　那是朋友的別墅，是一幢有點像山間小屋風(fēng)格的建筑，不過，屋子有個天窗。

　　天窗真好。一到夜里，從天花板上那個被切成正方形的窟窿里，看得見星星，看得見月亮，看得見流走的云。因為那房子的天窗鑲著一塊透明的玻璃，所以白天雖然有點兒晃眼，但晚上，卻能遮蔽雨露，暖烘烘地有一種在野外宿營的感覺。

　　一開春，我一個人在那屋子里住了三天左右。當(dāng)我被各種各樣的悲傷壓著、精神幾近崩潰、不再想活下去的時候，一個好心的朋友勸我來到了這里。

　　“在我的山間小屋里靜養(yǎng)一段時間吧！這會兒，一個人也沒有，安靜不說，院子里的辛夷花開了，漂亮極了�！碑�(dāng)我看到那株覆蓋了小屋半個屋頂、枝繁葉茂、開滿了白花的辛夷樹的時候，我長舒了一口氣，感到終于來到了一個能慰藉心靈的地方。

　　屋子里有一個小廚房，我在那里一個人做飯。或從河邊采來水芹，做成醬湯，或把八角金盤的嫩芽裹上面粉油炸，或涼拌不知道名字的綠葉子。白天聽小鳥叫，晚上眺望著天窗外面的天空進入夢鄉(xiāng)。

　　就這樣，到了第三天晚上——

　　那天夜里，恰好是滿月。從天窗里射進來的月光，分外明亮，我覺得自己就好像坐在海底上似的。

　　辛夷樹的影子，清晰地落到了鋪在天窗正下方的被子上。我還是頭一遭看到樹的影子這樣鮮明，簡直就如同工筆畫一樣地映了出來。當(dāng)有風(fēng)吹過的時候，即使是僅有幾朵花簌簌作響，被子上的影子也會搖晃起來。就連最遠的那個樹枝尖兒上的花骨朵兒的影子，也會靜靜搖晃起來。突然，影子中仿佛飄出了花朵們的笑聲。

　　“太美了……”我兩手撐在被子上，細細地瞅著影子。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，去摸影子的花。于是，發(fā)生了什么事呢？我僅僅是摸了一下那飽鼓鼓的花的影子，它就帶上了一點銀色。我吃了一驚，又去摸別的花的影子。結(jié)果，那些個影子也“嚓”地放出銀亮的光，就好像是花叢中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了起來。

　　我走火入魔地摸起新的影子來。落在被子上的影子，總共有三十個吧！我從一頭摸起，當(dāng)所有影子都染成銀色的時候，我的心中充滿了難以形容的感動。我如癡如醉地眺望了這些美麗無比的東西片刻，冷不防伸出手，試著去摘最小的一朵銀色的花。

　　于是，花的影子被我捏住了。

　　夾在我手指之間的影子，還是花的形狀。而且，依然是那種魅幻般的銀色。

　　“哇啊，媽媽，不得了！我抓住花的影子了！”我情不自禁地這樣喊了起來。

　　為什么這個時候，我又犯了兒時的毛病呢？我是最小的一個孩子，以前，不管是高興也好，嚇著了也好，必定要“哇啊，媽媽”地大喊大叫……當(dāng)我想起來媽媽三個月前去世了的時候，頭突然一陣昏沉，我閉上了眼睛。一股奇妙的悲傷涌了上來，我快要流淚了。啊啊，月亮在天窗上看著我，看著要哭出來的我在笑……這么一想，我睜開了眼睛，被子上花的影子，又回到毫無變化的灰色。我沐浴在天窗下的灰色影子里，像落網(wǎng)的小魚一樣，坐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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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我把花的影子托在手上細細地看過之后，輕輕地裝到身上的口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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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回到家里，我用一根細細的鏈子把花的影子串上，當(dāng)作護身符，掛到了脖子上。我怕一不小心把它放到了抽屜里，就那么消失了。

　　就這樣過去了幾天，我慢慢地恢復(fù)了健康，心情也好多了。周圍的人看到我這個樣子，都說虧得去了山里。

　　不過，無論如何，我也不認為我身體中洋溢出來的不可思議的朝氣，是因為去了山里三四天的緣故。

　　以前我早上一起來，就頭昏腦漲的，可自從脖子上掛上了花的影子以后，一看見從木板套窗的縫隙里透進來的陽光，就興奮起來了。遇到人，也會笑著打一聲招呼了。工作也順利起來了，靈感一個接著一個。吃飯也香，晚上也睡得好了。是的，所有的一切都好得不可思議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這樣有一天，我碰到了好久不見的那個山小屋的主人。

　　聊了一陣近況之后，我輕聲說：

　　“真想念那個有天窗的屋子！”想不到，朋友卻說出這樣讓人意外的話來：

　　“那個屋子啊，去年已經(jīng)壞掉了。”“怎么會……”見我一臉不解，朋友答道：

　　“傷痕累累啦！”“哎？是被白蟻蛀了嗎？”“是樹喲！那株辛夷樹！”接著，他告訴我：

　　“屋子緊挨著大樹，可真是不好��！每年落下一大堆葉子，把雨水管都堵死了，屋子破壞得很厲害。雖然經(jīng)常修理，可那葉子掉得也太嚇人了，細細一查，才知道那株樹生病了。”“……”“當(dāng)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爛了，樹干已經(jīng)成了坑坑洼洼的空洞了。這還不算，上次刮臺風(fēng)的時候，樹枝又咔嚓一聲折斷了，落到了屋頂上，把天窗徹底砸壞了！”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，憋住氣，只嘟囔了一句：

　　“果然……”還回來，還回來，那個聲音又在我耳邊復(fù)蘇了。而我這時清清楚楚地知道了，就因為我從一片花的影子里得到了樹的養(yǎng)分，重新站了起來，樹卻死了。

　　“我干了對不起它的事情啊……”我輕聲地自言自語。